1938年5月,在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工作的宋更新,被办事处主任林伯渠叫进了办公室。林伯渠语重心长地告诉他,鉴于他9年前在开江县永兴区立小学做过训育主任,有良好群众基础,党组织决定派他前往该校,利用国共合作的窗口期,发展进步青年,为延安输送新鲜血液。
宋更新一怔,想起了9年前那趟永兴之行。
那是1929年,为壮大川东游击军,受王维舟之托,时任宏文学校(王维舟1925年创办,以办校之名秘密从事革命活动)教务主任宋更新,悄然来到开江永兴场,他想到找到王维舟的战友覃文[本名谭德武,家住开江县灵岩镇凉水井村,系永兴利通酒坊掌柜谭天林堂弟,自1924年到永兴区立小学读高小及后来到上海、重庆求学,多落脚于酒坊。1927年,在重庆西南大学入职并加入中国共产党后,经常往返于宣汉、开江、重庆等地秘密从事革命活动(谭家族谱背后至今还贴有泛黄的《告有志作农民运动的青年》一文),多与王维舟接触。1930年,与王维舟等共同领导了虎南起义],利用其家族关系开展革命活动。宋更新一路打探,终于来到距永兴场一里之遥的利通酒坊(建于清康熙年间,今四川淙城老窖酒业公司)。此时,覃文刚从梁平回到酒坊,他得知宋更新是王维舟派来找他的,大为高兴,他一把攥住对方的手将其引进屋。
宋更新说明来意,覃文怔住了。他明白,要壮大革命力量,发展游击军,决非一蹴而就。他与宋更新商量,先找一个地方落脚,然后一步步开展工作。覃文听说宋更新多年在宏文学校从教及参与管理,眼前一亮,何不让他去区立永兴小学?可自己与校长邱树勋交往并不多,尽管他常来酒坊找堂哥摆闲谈间或沽酒。为什么不可以找找堂哥谭天林呢?如此想着,他起身去了后屋。
谭天林得知堂弟满腹经纶的朋友想去永兴小学任教,当即表态说,他去找邱校长,并说学校这段时间正在招徕各路英豪,兴许会一眼相中。谭天林马不停蹄地赶到学校找到邱树勋,把宋更新的相关情况告诉对方。邱树勋点点头,说考虑考虑。不久,开江教育界知名人士王元善来到永兴小学,热情地向邱树勋推荐宋更新。一心渴望把学校办大办强的邱树勋不再犹豫,他留下了宋更新,让他教授高年级语文,并破例聘请他当训育主任。
宋更新做梦都没想到,这一待竟是五年。五年里,他没少传播革命思想,撒播革命种子。然而,五年后的1934年2月还是出事了。由于国民党的丧心病狂,开江地下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无数地下党人或被抓或被杀。在这紧要关头。一个叫张学鸿的地下党员,竟主动向国民党自首,宋更新的身份暴露。6月,他与一个叫魏光鉴的学生连同10余地下党员被逮捕。随后送往万县保安司令部、重庆刘湘军部关押。要不是邱树勋与他朋友及永兴镇联保主任王守经多方营救,只怕早已尸骨无存。
现在,又要去麻烦邱校长,想起来都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既然是党组织安排,又何必在意?何况,邱校长那么开明,那么勇于担当。如此想着,他便重重地点着头。
宋更新从西安沿东南方向一直往开江走。路上,他又想起了那张俊郎的脸,想起了那个把他引见给大哥,然后由大哥引见给邱校长的朝气蓬勃的年轻覃文。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么一个有才气、有能力,对党无限忠诚的帅气小伙,竟在25岁年纪,被反动派枪杀于成都。记得消息传回来,他与邱校长曾专程偷偷跑到酒坊看望他堂哥。尽管谭天林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嘴上直说“他只有那个命”,但内心的伤痛,还是从眼神,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丝绒缕缕地散发出来,看得他们内心一阵阵伤痛。
尽管已经分别两年,尽管那次捞人耗费了钱财,费尽了心血,但宋更新的再次到来,还是让邱树勋满心欢喜。那些年,名不见经传的永兴小学能够在全县脱颖而出,成绩年年攀升,被县督学王月秋授予“万柳风光”的金匾,怎能离得了这位才气十足的训育主任付出?现在,随着他的回归,学校必将迎来新的发展。
邱树勋依旧安排宋更新做训育主任。此时,全民抗日正如火如荼,国共合作正处于高峰期。借助这大好时机,在邱树勋支持下,宋更新决定在学校成立宣传队。多才多艺的他,将队员们组织起来教唱《松花江上》等抗日歌曲,编排抗日剧目,一到周日,便领着宣传队员及众多师生,走上永兴街头,高唱抗日歌曲,演出抗日节目,揭露日寇侵华暴行。后来,他还利用课余时间,组织学生在校内创办石印《周刊》《大家看壁报》等抗日宣传杂志,动员师生撰写宣传抗日稿件。
眼见师生们的抗日热情日益高涨,暑期又近,宋更新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他主动找到邱树勋,将借暑期补习功课之名成立“抗日读书会”并从中挑选进步青年去延安的事,和盘托出。邱树勋尽管有些吃惊,但还是默默支持。
此后,一个借暑期补习为名的“抗日读书会”悄然成立。前后三期的“抗日读书会”,吸引了永兴、普安、县城等地的在校中学生、失学高小毕业生90余人参加。
利通酒坊掌柜谭天林的大儿子谭奇权,就是在得到“抗日读书会”成立的消息时,不顾父母反对,毅然决然参加的。
当初,参加革命活动的堂叔覃文,经常落脚于酒坊,尽管他比堂叔小得多(覃文生于1908年,谭奇权生于1920年),但朝夕相处,堂叔还是给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也渴望像堂叔一样,走出去看看。然而,随着覃文牺牲,父母害怕他走向堂叔的老路,于是,就在覃文牺牲的当年末,毅然中断了他的学业。仅在开江县立初级中学(今开江中学前身)读了半期的谭奇权,不得不回到酒坊帮父母酿酒。
宋更新是个有心人,他明白,仅仅通过读书会宣传抗日,还不足以吸引青年们向往延安,进而奔赴延安,必须通过特别方式加以引导,他想到了夜学班。于是,他从三期学员中仔细甄别,挑选出三十余名学习热情高、思想进步快的青年,进入夜学班学习。可夜学班开在何处,成了难题。
多年来,国民党一直阻挠青年追求进步。据《开江中学志》载“民国十九(1930)防区二十一军司令部训令:……所属各级学校严禁学生外出演讲及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如有故违,定予斥退究办。”开江教育局也通知各校:“对校内学生平日行动务须严格侦察,如有不良事实,由校长完全责任。”即使到了国共合作高峰期的1938年,他们也只准许宣传抗日,否则,严加惩处。显然,夜学班的学习内容属于违禁之列。而夜学班的成员,除了场镇朱家药铺的孩子朱大增(后被宋更新改名朱汉雄,1956年曾保卫毛泽东畅游长江),更有将他引荐给邱树勋的利通酒坊掌柜谭天林大儿子谭奇权,有到万县、重庆斡旋救他性命的联保主任王守经儿子王恩眷(开国大典领着骑兵穿越主席台)……如果稍有不慎出现闪失,如何对得起他们父母?对得起邱校长?
宋更新思前想后,好几天吃不好,睡不香。后来,他还是把问题抛给了老朋友邱树勋。邱树勋反复拈量后,带着宋更新往利能酒坊走。
在他看来,利通酒坊离永兴场镇不足两里,既方便学员前往,又避开了区公所国民党的耳目;同时,酒坊规模庞大(紧靠酒坊的家庙八庙,规模与金山寺不相上下),足可以容纳众多学员,加上酒坊地处通灵岩--分水--开县(今开州)与通宣汉--万源--西安古道的交叉路口,一旦出现险情,可及时撤离。更重要的是,谭天林与邱树勋他是多年的朋友,值得依赖,再说,他的大儿子也在夜学班。
邱树勋几乎没费多少口舌,谭天林便答应下来。
此后,一俟天黑,那些被选中的学员,便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走进酒坊。口若悬河的宋更新便亮开嗓门讲解抗战新形势,讲解延安新气象,讲解毛泽东的《论抗日持久战》……他还指导青年们阅读《新青年》《瞭望》《陕北剪影》等进步刊物。
只可苦了谭天林,每当天擦黑,他便如临大敌。他会早早安排家里人与酒坊里最可靠的酒工,到进入酒坊的各个路口放哨,遇上风吹草动,立即通过口哨或者竹笛通风报信。宋更新得到信息,便立即安排学员钻进酒坊或者家庙的角落,化整为零。
由于安排妥当,加上谭天林用心守护,近10个晚上的夜学学习,竟然没有出现任何差错。老酒坊成了抗日读书会最好的庇护所。
宋更新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些思想受到震动的青年,开始向往光明,向往革命圣地延安。他因势利导,鼓动他们到延安去。后来,这30多名青年,分3批冲破层层封锁到达延安,成长为抗战的中坚力量。谭天林的大儿子谭奇权更是在陕北占地执行军工勤务中不幸战斗失踪,壮烈殉国(1942年),年仅22岁,成为酒坊走出的第二名烈士。
多年后的1951年12月,出自酒坊的谭奇青(谭奇权堂弟,任志愿军特务团战士),长眠于朝鲜平金滩战役。成为酒坊的第三名烈士。(供稿:佐成 刘新见)


